據說,100多年以前,高更拋開燈紅酒綠的巴黎登陸大溪地時,說他可能來遲了。高更擔心殖民者已經觸動了當地的生活方式,擔心看不到原始之景,擔心他是自欺欺人,眼前的凈土習俗不過是迎合殖民者的異族風情。在長青自然保護區的救護站里,看見大熊貓毛毛時,我覺得,似乎也是遲了。 這只叫毛毛的雌性大熊貓,立在一片半人多高的蒿草之間,驚惶又無奈,在眾人的閃爍不停的鏡頭與窮追不舍的目光里,幽怨哀愁地低著頭。一點也不肯配合一下它置身超級明星偶像行列的可供人親近的形象。 是呀,大熊貓又不是F4,還要努力地學習討好FANS們。人們十分努力著,偶爾能一睹真容,就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了。這一整日里,我們冒著細雨一樣濃密的霧,在竹林里走來走去,看到的,只有一堆堆大熊貓的糞便,看多了,恍恍惚惚地忘了看熊貓的事,以為這就是此行主題了,認起真便學會根據干濕與形狀辨認不同的大熊貓:吃竹葉的、吃竹莖的、年老消化不良的、年輕吸收力強的,還能看出是一個月前,十多天前的,三五天前的。這些穿腸而過之物,卻沒有腥臭氣,一點兒也沒有。原來,大熊貓的干凈,是一種體內的潔凈,它的糞便,只有竹子的味道。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是劍齒類的肉食動物,同時期的劍齒龍劍齒虎都滅絕了,惟有它,由食肉改食素,退而求其次,這個委屈的過程,卻是求生本能的智慧。而老外看這個中國國寶,連形態毛色都是東方的智慧。著名海外熊貓研究專著《最后的熊貓》里,干脆將團身打盹的熊貓描繪成太極圖:“陰與陽是中國哲學論分合的兩大力量:黑白、明暗、寒暑和生死。彼此都含有相對極端的種子,為保持平衡完整而互相需要,并強調順應與持久。熊貓就是陰陽觀的具體呈現。” 此刻,面對不肯抬頭的毛毛,我只好配合它,彎下身來,與它面對面。彼此間,伸手可及。面對面,是如今媒體間喜歡的欄目,貌似直面正視的樣子,最大程度地滿足傳媒受眾的知情權,偶爾也以知情權的名義,侵襲一下被訪者的個人隱私狀況。所以,我很懷疑自己的知情權,和毛毛的面對面,只是彼此沉默著幾眼對視而已。其間,它發出幾縷模糊的聲音,似乎是嘆息。我嘬唇回應了幾聲唇齒音,很響很不整齊起伏著的聲音,我也不知道自己這聲音何意,反正毛毛聽了,驀然抬高頭,張望一下,又沉沉垂下。它已經26歲了,這個年齡相當于人的七八十歲。它的牙齒已所剩無幾,一樣殘缺的,是它的將來。它是因為年老體衰失去野外生存能力而進入救護站的。但它依然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熊貓。陜西秦嶺的熊貓,圓臉短鼻子,是熊貓種群中最稀少也最漂亮的一種。而人們通常在動物園見到的,多是四川臥龍地區熊貓們的親戚。 我們遲了,是錯過了一場戀情戲。幾天前,曾經有個年輕力壯的雄性熊貓愛上了毛毛,它在這周圍徘徊了二十多天,情熾之下,爬上樹,把幾棵樹干的皮兒,生生剝了個精光。終了,悻悻而去。熊貓的婚戀生活里,絕對女權,絕對選擇武狀元,還有,絕對只在發情期內風花雪月。不似人類,那么會隨時隨地的應景生情。 考察活動組織者并不鼓勵我們對大熊貓的好奇心,關于它們的著作與宣傳,已有太多了。但是,它在受到這許多的關注之后,依然是世界自然保護的最佳形象大使。它面臨的威脅代表了野生動物保護的主要問題:棲息地喪失、退化和破碎化、偷獵、周邊地區不可持續的經濟發展與保護需求的沖突。 而我說的“遲”,是我在這一地區找不到尚未被人命名的熊貓。初見毛毛,問一位年輕管理員,它為什么叫這名?那個年輕人明亮的眼睛里,掠過一絲陰影,這里的熊貓都有名字,數量少嘛。想想,毛毛肯跟我幾分鐘的面對面,年老倦怠之外,也是見人見多了。 □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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