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先生有詩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jì)東西。”東坡先生無疑在推薦一種瀟灑的人生觀。當(dāng)然,我不敢糟蹋東坡先生。我只想說有很多的人生遭遇,你不僅不該忘懷,反而要時時回想。它們可能真是偶然出現(xiàn)在你的生活中,但它們卻命中注定地屬于你。你不思不想不言不語不理睬它們,它們卻深刻在你的心底,并直接參與策劃了你的生活。它們就是你的生命,你又如何拒絕得了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xiàn)在我也不明白當(dāng)時自己為什么要跑到遠(yuǎn)遠(yuǎn)的荒野上,又怎樣消磨掉白晝的時光。只記得黃昏薄暮時,我發(fā)現(xiàn)了好一片陌生的金黃色花朵。它們是漂亮的:花與葉子都是毛茸茸的,樣子像菊花,只是花瓣要比菊花寬些。今天我也不知道這花叫什么名字,只猜測這可能屬于菊花科。我們家周圍,花的種類是有限的。在無花的時節(jié)能看見這么一大片陌生又美麗的花朵,我的驚喜是你怎么想象都夸張不了的。后來,我的記憶也總是在一片茫茫中呈現(xiàn)出這一片奪人心魄的花朵。 天就要黑了。我精心挑選最大最漂亮和含苞待放的花枝采了一大捧——我要把它們插在瓶子里放在我的窗前。往回走時,我一直把花捧在胸前,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它們。在就要走上大路時,我把花束理了理,掩藏在外衣下面。就這樣子走了很遠(yuǎn)的路,我才趕回家。在院子外的黑暗中,我站住了。我把花拿出來扔到溝里。我拍了拍衣服,淡然地走進(jìn)家去。 很多年來,我一直在回想這件事:一直在奇怪我竟隨便地做了我并不愿做的事;一直在推敲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直在觀察我當(dāng)時的心情;一直在試圖換一種方式重新對待這些花朵,好讓我做得瀟灑又滿足我的心愿。最終,我看見的是:從那以后的十多年中,我的心靈與情感都像那捧陌生而又美麗的花朵,始終在一片黑暗中顯得羞恥而又懦弱。我總是不能徹底展開我的心身,和我熱愛的事物與生活融為一體:就像一塊噴著火焰的木炭投入一座燃燒的火爐。 在很久以后,我才清楚地知道我的父母一直非常喜歡鮮花。我看見我們這個城市在冬天,用飛機(jī)從遠(yuǎn)遠(yuǎn)的南方運(yùn)來鮮花,裝飾人們節(jié)日的家庭。到現(xiàn)在,我還仍然覺得那片黑暗仍然徘徊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 三年前,我回到老家。在嚴(yán)冬的一片繁星燦月下,我看見十多年前的自己——一個少年在黃昏時歡欣地看見了一片陌生而又美麗的花朵。他采了一捧最好的,卻把它們掩在外衣下帶回家去。在院子外的黑暗中,他把多么燦爛的花朵扔到溝里。他拍拍衣服,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他走進(jìn)家里去了。而此后的十多年來,他的心靈與情感也像那捧陌生而又美麗的花朵,始終在一片陰暗中……多年以后,這一切我仍然會看見。我還要尋找到那花朵的名字,并久久地呼喚它。 □普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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