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批判 李掖平:《外省書》等五部作品首屆齊魯文學獎榮獲長篇小說獎是眾望所歸。這五部作品較充分地反映了近時期山東長篇小說創作的水平,在弘揚時代精神,表現現實生活,洞徹人生人性底蘊,追求藝術文本創新等諸方面均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有三部曾在《齊魯晚報》副刊連載或選載,產生了廣泛而積極的社會影響。《外省書》等五部作品全方位、多角度地介入了當下社會生活,在對現代社會的歷史境遇充分理解的基礎上,面對市場化和全球化帶來的道德與人性沖擊,擔負起了尋求歷史真實和引導人類理性健全發展的責任與使命。五部作品都彰顯出思想力度與人性深度的現實主義小說,在新穎的敘事結構中凸現出時代的精神力量和對人的最高尊重,從而使作品獲得了屬于他們自己的個性品格和真正的現代屬性。下面我們就來具體談談這五部小說的思想藝術價值。 李海燕:《外省書》是五部獲獎作品中惟一的一部知識分子題材小說,作品秉承了張煒小說一貫的歷史反思和人文批判功能,在舒緩的敘事表象之后隱含著對現代社會的世俗價值標準和工具理性的深刻反省與批判。當知識分子紛紛投入商海或退回書齋之際,張煒依然立足大地面對真善美的人生理想而言說,這一創作立場使他的《外省書》具有了不可比擬的現代性和生命力。 韓琛:同樣,趙德發的《君子夢》雖然是一部農民題材的小說。講述的是山東沭河兩岸律條村的農民建構禮儀之邦的百年歷程,是作者深入體驗農村生活,對農民與道德之間的關系進行冷峻而嚴肅思考的結晶。平靜溫和的鄉村生活表象之下是道德約束與欲望肆虐之間此消彼長的錯動,以及個人在理性與非理性矛盾沖突中的沉淪與超越。 李夢遙:的確,在這個物欲橫流感性放縱的時代,對于個體自律機制進行重新思考與建構勢在必行,新的社會物質環境需要建立一種相應的道德自律機制,否則,我們無法在思想意識和精神道德上做到與時俱進。《君子夢》就是這種深刻思考促就的時代新篇。小說既有鄉村生活的寫實表層,又有現代寓言的意向深度。 崔凱璇:從介入和干預社會生活的程度來看,張宏森的《大法官》和畢四海的《財富與人性》無疑是最具時代感和當下針對性的作品。這兩位作家同樣以坦誠真摯之心面對生活面對人性,擁有尖銳深刻的思想鋒芒和巨大的吐納審美經驗的能力。 孫謙:《大法官》是一部深抵司法制度本質,還原司法豐厚內涵的力作,作者執意追求探索閃爍著科學理性之光的現代司法精神,從公平正義的法理層面和復雜微妙人性層面,將反腐倡廉題材的小說創作推向一個嶄新的高度。《財富與人性》同樣也超越了一般反腐小說的俗套,在對人性和社會價值觀作出全方位考察后,既展示了崇高純潔的個體生命價值的人性魅力,又揭示了人之所以腐敗墮落的人性內在缺陷及封建主義文化根源。 許大昕:李亦的《藥鋪林》雖然在題材上和上述作品有所不同,但在內在思想意蘊上實際也密切聯通著社會批判和人性警示的深度與力度。它力求通過追溯人類原始神話和建構現代中醫神話而給予在現代文明中陷入生存困境的人們以啟示和警醒。小說書寫的是歷史和現實,指向的卻是未來。 人性批判 李掖平:文學是人學。好的文學作品往往是尊重人,理解人,同時又感染人、同化人的藝術精品,人性關懷永遠都是文學創作的終極目的。獲得首屆齊魯文學獎的五部長篇小說無一例外都是人性關懷的佳作。這些作家以一種偉大的人道主義情懷和高潔正直的精神品格既寫出了豐富具體而又變動發展的世態人情,又寫活了鮮明獨特的人物個性,以理想人生人性建構的前瞻性審美追求,彰顯出反庸劣媚俗反偽現代派的真正的先鋒精神氣質,成功的建構起了當下寫作一個明晰可見的標準與高度,為新時期以來的中國當代文壇和山東創作界提供了可貴鏡鑒。 陳文亮:事實正是如此,五部小說在人性關懷層面所抵達的深度與厚度是我們有目共睹的。像《大法官》這樣的主旋律作品也不是對某一政策和社會現象的簡單圖解,而是在法律與政治,法律與時代,法律與生活、法律與情感之間的沖突與交融中凸現出人的生命本質和生存狀態。 韓琛:說到人性關懷,我認為《藥鋪林》是很有特色的。《藥鋪林》這部以十二個病脈治癥連綴起來的小說,貫穿始終的道與魔(中醫醫理與人類病疾)之間的斗法過程,實際上象征著人性缺失與人性救贖之間此消彼長、無限循環的辯證發展過程,表達了人類對于合理、完美、同一人性的無限向往和建立靈魂家園的強烈愿望。 崔凱璇:《君子夢》也是關于人性缺失與救贖的作品,作者既生動細密地描寫反映了幾代農民的精神負累和道德追求,又深刻叩問反思了其復雜的歷史文化淵源,并由此表達了對純真善良優美的人類理想的詩意神往。 許大昕:對于人性的思考,《外省書》在五部作品中顯得獨樹一幟。在這部小說里,明晰的思辯理性與鮮活豐盈的情感、想象、靈性、感悟等感性因素密切銬合在一起,通過追思和張揚人生的詩意與本真的情感及強旺的生命力,力圖給沉湎于工具理性造成的非人化境遇中的人們帶來精神的震撼,啟明異化日甚的人性。 孫謙:與《外省書》叩問人性的形上思考相比,《財富與人性》則顯示了一種生活中的現實人性的深度與廣度。小說中美與丑、善與惡、真與假的沖突構成了對人類靈魂的反復沖擊,從而在現實層面上表現了人性在物欲中的扭曲。畢四海以英雄的沉淪與墮落表現人性的異化使作品更具撼動人心的力量。 藝術批判 李掖平:五部小說在文本形式和藝術表現手法方面刻意變異求新所展露出的藝術才華,無疑是更令人矚目的。一個真正優秀的作家和一部真正優秀的作品,應該充分展示出對小說形式、文體結構、敘事格調、話語方式等“新”的體認與建構,使其成為具有獨特色、味、調的真正個性化文本,從而鮮明地迥異于其他作家其他作品,有效的豐富和完整當代文學的美學風格。五位作家對此的成功探索具有著重要的審美意義。 韓琛:《藥鋪林》選取“病脈癥治”即藥鋪林子孫治病與所治之病的新穎敘述視角,這一視角作為敘事內容輻射集結的焦點,還負載著多重而實用的敘事功能。《藥鋪林》里,病脈治癥作為統籌小說結構的鏈條決定了小說的敘事走向。小說一共存在三個敘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病脈治癥的敘事層面,這個層面對應著靜止的病案記錄的文本閱讀時間;第二個層面是敘事主體的生命歷程的敘事層面,對應著主人公李純個性生命的歷史時間;第三個層面是家族歷史發展的敘事層面,對應著潛意識的精神紐帶——藥鋪林無限的綿延時間。三個層面不是孤立的,而是互相印證的,這是一個由局部到小系統再到大系統依次向上遞演的關系整體,這恰好與中醫的診治原理相符合。 李夢遙:同樣,《君子夢》的結構也是由三重敘事空間構成的——生命空間、歷史空間和神話空間,三者之間是互印共存的關系。生命空間由律條村村民的現實生活構成,是社會學空間,使作品展開敘事的基礎空間。歷史空間是時間層累構成的經驗空間,它依附于實在的規定與教條,顯示了律條村村民承繼的傳統文化。神話空間是民族集體無意識構成的人類學空間,它顯在的物質化身是不可阻擋的雹子和榮枯在天的雹子樹,二者指示了生命的內在構成和必然的循環。生命空間,歷史空間,神話空間,一同組成了《君子夢》內外同構的敘事空間,它是一個天然的自在空間,而不是人為的虛構空間。 陳文亮:在這一方面,《外省書》的特色在于作品以人物作為獨立單元結構成篇。小說共分十一卷,每卷以人物姓名命名,但并非單純刻畫一個人,而是合目的性地寫到其他十個人物。每一卷只作為小說整體敘述的一種有機構成,且始終處于推進整體發展的狀態中。其敘述方式是以每個人物的現實生活感受為主,同時輔之以歷史往事的不斷閃回插入,人物們個性化或當下生存狀態與其對過往歷史的理解和把握,交織構建成當下與歷史文本敘述的兩個歷時性區間,將國內與域外、都市與鄉野、中心與邊緣等多種生活樣態共時性地展現出來。 崔凱璇:《大法官》的文體則具有長篇小說與劇本文本的兼容性。它不太注重一般意義的情節敘述,不是通過離奇的案件作噱頭,而是將其作為切入點,以大量的臺詞、法律案件的設置、人物關系的糾葛來跨越法律行業的表面,進入法官精神世界的思想深層和法理精神的內在本質。作品把哲理性思考融入形象、語言、行動之中,形成理性思辨與激情張揚相得益彰的敘述風格。 孫謙:在語言風格的營造方面,如果說《大法官》是在著意追求理性思悟的審美感受,那么《藥鋪林》則是在字里行間都流溢著至情摯愛的。 李海燕:《外省書》的語言簡潔凝煉而又意蘊深厚,耐人咀嚼尋味,給讀者留有足夠馳騁心智的聯想世界和想象空間。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張煒那種特有的客觀冷靜平和從容的創作心境與生活態度。 許大昕:與之相比,《財富與人性》的語言則多了一分樸實、明快與舒朗。特別是孟廣太與畢天成的語言將兩人的性格特征刻畫得異常生動。前者的粗俗、齷齪、直露使他物欲狂逐的貪婪本性暴露無遺;后者言語中的模糊性與矛盾性更加逼真傳神地傳達出畢天成的靈魂分裂與人性掙扎。 (對話人: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李掖平教授、碩士研究生韓琛、陳文亮、許大昕、李夢遙、崔凱璇、孫謙、李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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