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曾經(jīng)彌漫了整個冬季的水霧,在遠處濕漉漉的樹椏間陸續(xù)蛻去,再蛻去,隱約如黛的山巒,逐漸拼貼成淡藍淡藍的剪紙畫,并開始有些節(jié)律地呼吸生命季節(jié)的溫和氣息。太陽,就像頑童手牽的飄飄浮浮的迎春氣球,冉冉地從所有驚喜的目光里飛升,暖烘烘地撫摸這開始躁動的新鮮的世界。
就這樣站在溝壟與溝壟之間的阡陌上,站成渺小的坐標點,溝壟就從腳底向四周延展開去,延展成第一季節(jié)的豎琴。壟上鵝黃的麥苗激動地根植于仿佛冒油的泥土中,泥土的坷垃間雖然還隱蔽著些微的殘雪,但麥苗在殘雪的融化的吱吱聲里仍然抖擻著青春煥發(fā)的身子,微風過處,仿佛就能聽見一群村女在嘻嘻哈哈地笑鬧,如溪流跳躍的叮叮咚咚。潺潺渙渙的溪流在遠遠的山腳之下,淙淙地流淌過來,泛著雪白的泡沫,泛著陽光碎金般的亮點,蜿蜒游弋于蘇醒的樹林與活躍的麥苗之間——春水,混混黃黃的春水,已經(jīng)在醞釀她未來浩淼的潮聲,將去演奏一場令整個世界驚訝和感動的花季之交響。“春江水暖鴨先知”,溪澗中沒有綠尾巴的鴨群,而水倒是暖暖的了,因為,她緊緊地環(huán)抱著春天的整個太陽呢。芽,泥縫間的纖纖草芽,雜樹枝頭毛茸茸的葉芽,的確是在以沖動得迫不及待的心情,爭先恐后地探出驚訝的神色,向這個新鮮的世界報到。
就有彩色羽翮的啼鳥,背負了透明的陽光從頭頂劃過,嫩葉般的翅膀成為視點中最為漂亮的剪影;那剪影掠過繼續(xù)泛青的樹梢,掠過無邊無際的麥苗大地毯,掠過積木一樣的黑瓦白墻農(nóng)舍,最后融進更遠一些的彌漫著紫色云氣的重巒疊嶂;于是,人就有了一種觀賞大手筆的潑墨丹青的愜意與沉醉了。在這完全寫意的初春原野的中心地帶,一位年輕的農(nóng)婦,她已經(jīng)脫掉了厚重的棉衣,握鋤于溝壟之間很抒情地播種和耕耘,紅的衣袂,紅的頭巾,如縹緲的火苗兒隨暖暖的微風蕩漾著,蕩漾成這原野上最亮麗的一道風景;在離她的不遠處,一個蹦蹦跳跳的孩子,同樣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衫,在潮濕的阡陌上和油亮的溝壟間歡跑著,笑鬧著,似乎他有很多的話要說,似乎有很多的感受要表達,最后他選擇了稚嫩的兒歌——那是一種春的聲音。孩子跑累了,就躺在蒲公英開放的地埂上,反復地打著噴嚏,看太陽,看天空:天空里飄浮著輕薄輕薄的云片,就如自家秋天地頭的棉花或者河灣里曬翅的鵝群;而整個天空又像是山腳下的那汪湖水,藍得那么閃眼,又像不遠處的溪水清亮得無塵;而溪水仍在不息地流淌著,流淌到小石橋旁,石橋旁的石板上,就有長辮子的姑娘在優(yōu)美地搗衣,愉快地濯足,羞怯地照影。孩子就跑到溪邊,流放他折疊了整整一個冬季的紙船,流放只有他才有的童話般的心愿。溪水,便帶著春的向往渙散到廣袤的原野之中去了。
此時,你置身于這春意濃厚的阡陌與溝壟之間,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在,忽感腳底發(fā)癢,似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原來,是草兒們在春的呼喚之下陸續(xù)拱破了地皮,以毛茸茸的舌頭正在舔著你的腳心。是的,泥縫里,所有的生命都開始蘇醒了:紫云英,毛蒺藜,蒲公英,以及你平時并不怎樣在意的生命們,都一齊走進了這個不同凡想的生命的廣場,要盡情展示各自的存在與浪漫。
陽光和云朵更加明亮了!樹林與草墩更加生動了!溪水也更加精神與奔放了!在這萬物爭榮的日子,誰不希望:自己也能長成原野上的一棵花果滿枝的青春樹呢?!
燈火
夜色洶涌而至了,誰也無力阻擋,眨眼間,原野已暗得密不通風,每一粒空氣都被墨汁浸透。
喧鬧的白晝就這樣一下子沒入了沉沉的深谷。隨著夕陽收起了最后的金子,樹木、莊稼、雜草停止了舞蹈,土路上消失了收工農(nóng)人疲憊歪邪的身影和老牛深陷零亂的蹄印,河川黯淡了明亮而憂郁的眸子。大團大團的霧靄凝滯于低空,村莊像是一道一道黑黢黢的山脈抹在遠方。十里百里靜寂無聲了。飛鳥、野兔們早已躲進巢穴中半合上了眼皮,那些喜歡吊嗓子的小驢駒兒和愛嚷嚷的狗兒也沉默了。整個原野做成一個渾圓的夢,一層厚厚的黑絲絨布把它緊緊地裹住了……
就在這無邊無際的暗夜里,像從海底浮上來的,遙遙地出現(xiàn)了一星燈火,那是一星很微弱、很清淡、若有若無的燈火,但它卻像是亮閃閃的針尖,輕輕地同時又是毫不含糊地將那黑絲絨布挑破了!
接著,便有數(shù)不盡的燈火的珠寶抖落出來了,珍珠,鉆石,瑪瑙,翡翠,東一堆,西一簇,拋一串,撒一把,紅黃橙綠青藍紫,熠熠閃爍,不可一世的夜也就這樣受到了嘲弄——人路過后才恍恍然辨出這是一個小鎮(zhèn)。
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燈火。燈火是夜晚的精靈。鯉魚似的蹦跳在雜草浪尖的,猴兒般地亂竄于樹林叢中的,撲棱棱亮出一片透明的翅翼的,刷刷地拖著一條火紅的狐尾的,如同少女一樣羞怯得躲躲閃閃的,剛正的漢子一樣盯住你讓你不敢正視的,剛才還在那個角落里黯然神傷轉(zhuǎn)瞬就如同調(diào)皮的孩子一樣撲到你面前的,還原為四個小方格或者把自己關進金圓筒的……平原之夜不再寂寞和凄清了,平原之夜充滿了誘惑。
路旁一幢巨獸似的大廈檐高房里飛出了兩扇很亮很亮的燈光,它亮得堅硬,像是金屬片,敲一敲便會叮當作響。燈下,停了摩托跨進門檻的漢子把棕色的皮包丟在沙發(fā)的一端,他好象從城里做生意回來的,頭盔剛剛摘掉,笑容已跳蕩在臉上了。倚著席夢思床頭的女人開始點數(shù)男人拍在她手里的一疊鈔票,她那眉毛也揚成了“八”字,看上去那么心滿意足。男人“咕咚”一口喝了一盅白酒,沙著喉嚨對老婆說:“明天早上,再早起一會兒……”
田間這座低矮樸陋昏黃慘淡的茅屋內(nèi)一定是住著一位老者。他一定是孤單一人的,老伴兒前幾年先他一步而“走”了。他也已成了稻草人,耳聾眼花,腿腳不聽使喚,勉強為兒子守了一片果園。果園里的果樹花開了,但他脖子上的青筋卻如同果樹的老筋一樣裸露出來,園內(nèi)綠樹紅花,屋內(nèi)空空蕩蕩,到處凄凄涼涼。白天他還可以蹲在門前,“看”河岸上的那朵“云”忽忽悠悠飄來蕩去,一蹲就是大半晌。可夜晚呢,夜的死寂重重地包圍了小小的茅屋,他沒有心思去品味夜景的,蹣跚著摸進屋子,劃根火柴,顫抖著手去點燃窗臺上的那盞老油燈。一陣透不過氣來的咳嗽之后,小茅屋便沒有了動靜。這點微弱的燈光立刻就被滾滾的夜霧吞沒了……
哦,燈火熄滅了,原野會黑暗如漆。
獨自一人在暗夜的原野上行走,最需要的莫過于一豆燈火了。你是多么渴望前方有一豆燈火在閃爍,夜蒼蒼茫茫無際無涯,夜在你的面前筑起堵堵墻壁,又高又厚冰冷似鐵。夜變?yōu)橐慌派坏膲災梗鼈兇髲堉诙畹目冢⒁曧耥瘛3翋灐阂帧=^望。痛苦……這時候,如果有一絲光線將夜撕裂開來,你會的,你會禁不住幸福得淚流滿面,你迎著它疾步奔去,死不回頭!
沒有燈火的原野比地獄還可怕。
再沉寂晦暝的原野也該有燈火。
忽然,一盞碩大無朋的水銀燈被樹梢高高地挑起來,挑起來了,頃刻,銀輝便漲滿了原野。房屋如點點帆影漂在海里,道路像是游動著的帶魚,草草木木們都在歡呼,都在歌唱!你直覺得,這滿眼的銀輝是從心底里漾出來的……